25岁，我为什么回到数学

正如我重拾代数数论的时候感到一种自己写note梳理逻辑的冲动，我也感到一种梳理自己来路的冲动。世界在我眼前从未变得如此清晰，我好像是近视复苏，一觉醒来，一条路正在脚下，其余的人与事都在一层玻璃墙外，他们隔着墙模糊地看着我的外壳，我也隔着墙模糊地感受着外界与规则。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原有的社会关系未变，原有的社会身份未变，只有信任之人知晓我的内心已发生变化，面对以前的人与事，我似乎不再真切地生活在那个外壳中，“我”已经变了，内里的我套着原有的壳做事，发生在原有外壳上的种种却不再能直截了当地进入我内心。

在进入corporate上班前，我曾经十分犹豫，彼时没有更想读的书，也没有更想干的工作。我找寻过不同的年长的人咨询她（𲰼）们的建议，问她们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许多人给我的答案都很随机：听说了这个工作，就来了；当时也没有想太多，有offer就干了；实习是这个方向，那么正职就接着干了。许多人都跟我说，她们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快乐。我表示信服，心底却隐隐在质问自己：就这样吗？就这样决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就这样开始了目标是攒钱和FIRE的工作？

我接下offer，像每个人一样，刷着豆瓣FIRE小组，手机上的理财和买房帖子，幻想自己拿时间换钱、克制欲望、财富自由的那一天。我开始设置每天早上八点的闹钟，赖床不超过十分钟就起床，在相同的时间挤上地铁（当然，伦敦的地铁没有那么准时），差不多的时间和隔壁同事说早上好，差不多的时间去厕所，差不多的时间去买午饭，买差不多的午饭，差不多的时间开始想今天几点下班。

总是在饭做好的前半个小时开饿，每次都要给自己找东西垫垫，不然就开始胃疼。每两周一次和老板的meeting，每两周一次的production前赶着测试和修bug，每天只和那么几个人说话就丧失说话的欲望，我开始寻找我的vocation，希望将我余下的时间投入我真正的值得奉献一生的事业当中。我从未回想数学，自从四年前在封城中的上海匆忙毕业后，我在兵荒马乱中落地巴黎，坐着学校安排的接机大巴，看见破旧的高速路边墙上有新奇怪异的涂鸦画，我就知道我的过去全部被我扔掉了，我浮夸的友情、脆弱的爱情、梦想和那个软弱的自己，都被我扔掉了。

这四年来我害怕痛苦因而害怕数学，我远离旧友也远离人世，为了能不碰一点数学，我从一个一行代码不会写（好吧，最多会写点matlab和latex）的人自学开始写C++和Python。我学计算机网络，我学memory和栈，我做computer vision的科研，我给startup写软件。我试图忘记自己的来路，去hackathon，去推销自己，去组织活动，去参加招聘会，去融入社会，一步一步，我以为我可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毕竟我也没有什么让我放弃一切想干的事情，就这样一步步，成为社会中的一个小螺丝钉吧。人有什么理由不融入社会？人有什么理由不工作？工作是新时代的道德，工作是新时代的价值。

在接到offer后，本应上双学位的我感觉那根弦终于崩断了，我有什么理由不休息？我以后再也没有寒暑假，再也没有机会休息了。我要双学位有什么用？我做出第一个挣脱规则束缚的选择：在学校拒绝我的休学申请后，我索性放弃了我的双学位。我放弃了许多人眼中只需要再老实熬一年上课考试就能拿到的金光闪闪的证书。没有这个证书对确认我的价值有什么影响吗？我觉得我可以开始不在乎这些了。

Gap的那段时间，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得以上岸喘息。我为自己多年的学业终于挣得了世人眼中的价值：金光闪闪的学位，金光闪闪的工作，即使我在入职后告诉别人我已经读了七八年书了，别人只表示震惊，为何要读这么多年？

如果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工作的话，该读金融吧？或者金融工程？再不济，该读应用数学吧？有谁是像我一样，大一苦学一年转入数院，吭哧吭哧学了三年基础数学，硕士的时候选了一个超长学制的工程师项目，只因为我觉得我基础不牢，要夯实基础，并且找寻我的研究方向，只因为我觉得研究是一辈子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谁知道我最后只能说：我在中国读了四年数学，又在法国读了四年计算机，最后来做了量化？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常常陷入人生的意义为何的自我攻击当中，我不敢向下想，我知道再往下想下去我会哭，我会从床上惊坐起，我会大口喘气，我会觉得人生也可以只停在这里。我的理智知道不要把自己推到那一步，不要承受无法解决的痛苦。

数学之外，我曾有许多兴趣爱好。我曾经认为世界很大，可是这几年，我已经去过大部分我感兴趣的地方，再往下走，不过是特定环境里不同的人在经营自己的生活。世界上多数国家的历史并不长，父权社会占大多数，浸淫一阵我就失去回望的动力，我是女人，我只能向前看。可是向前看，没有前人引路，一切历史都要自己创造，我该走上哪一条路？没有人能告诉我，没有书能告诉我，没有历史能告诉我，没有文化能告诉我。

四年前的创伤，在我四年后Gap的时候我才敢回望，痛苦和忧郁之后，我的大脑里再没有禁区，这些记忆可以随意调取，随意分析了。除了数学。在家里看见几本我本科时常当睡前读物的数学书，有一天失眠又拿出来看，还是一样的催眠。我觉得它也许可以慢慢回到我生活中，被我当作一个爱好吧。毕竟，我已经因为不够自信而离开，我如何拥有足够的自信回来，去追赶自己当初就追不上的人？

我现在意识到我实际上不需要追赶，我有我自己的路，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有我自己做数学的方式。我会回来，因为我用足够的时间尝遍过去一切爱好，我仍然空虚，仍然夜里惊醒；因为我竭尽全力想在工作上创造我的价值，遭到老板和同事教育后，我想，不如做数学吧？像对待以前的任何一个爱好一样，用它占据我空余的时间吧？

多巧呀，王虹在几日后获菲尔兹奖。后来的事情再赘述下去有些肉麻，那几天宛如几年，过去那些年和数学相关的记忆被全部调出，我又哭又笑。我先是兴奋地在地铁上和厕所里想数学，和朋友老师联系，又买白板，把家里所有数学书和笔记（我一本也没有舍得扔）找出来寄来伦敦，然后的每一日睡前，我都知道明天我要做什么。我再也不在夜里惊醒了。我再也不在乎和工作相关的痛苦了。我再也不在乎他人和社会了。原来不是数学需要我，是我需要数学啊！

我跳出了学校的圈套，也跳出了社会的圈套，并且可以自信地回答四年前的自己纠结的每一个问题。

• 你是因为想证明自己聪明才想做数学的吗？ 在不需要证明自己聪明的环境里，你仍然回到数学，你是因为需要数学才想做数学的。

• 你会不会因为没有获得世俗上的成功，多年后别人过得好，挣的钱多而后悔？ 每一个选择都有其相应的后果。你现在更清楚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得失，却仍然觉得现在不去做数学会后悔，从这一点上来说，即使到时候后悔，也不会来得比现在来得更大了。工作总可以晚点开始，可是最有创造力的当下应该用来做最需要创造力的事情。

• 你会不会在进入真正的研究后惧怕困难，会不会焦虑产出？ 焦虑也许很难控制，但你知道你会在养活自己的焦虑解除后尽量地享受数学带给你的快乐。

奇妙的是，我联系恩师，郑重地发了一大篇文字，核心思想是我不去做数学我这辈子会后悔，会很没有意义。那天正是我26岁生日前一个月。25岁的最后一个月，我怎么感觉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