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转进复旦大学数学系。数学分析原理的助教欧剑宇问我们,有谁转进数学系是想拿菲尔兹奖吗?
我和孙进怯生生地举了手。
上一次见孙进,他还在做数学,我已经去搞计算机了,大家自嘲了一会儿教职有多难找,以及卓博计划发的钱没有最开始说的那么多。我惊讶于复旦大学的数学博士,瞄准的是二本的教职(可能有记错,总之很吃惊)。
这个世界似乎很公平,又似乎很不公平。我们是一个个被嵌进滚滚车轮轮胎纹路里的数字,中国菲尔兹奖之路上多我们一个不多,少我们一个不少。
其实我一开始进巴黎综合理工也不是为了做计算机。五年前我在伯克利交换,因为疫情交换被推迟到大四,很多人不去了,我要去,我在数学系图书馆自习,看见陈省身的相片。走在校园里,在草坪上睡午觉,我修了建筑和经济,数论和PDE,本科生的PDE真简单啊,一个只拿一支粉笔的IMO银牌教授卡点晃进教室,我以前很怕分析,因为大学生数学竞赛的时候总考一些技术性很强的题目,仅凭直觉想不出来,我就去学了代数,学到最后发现我们学校的老师只做代数几何是后话。那个PDE的课我拿了A+。原来我不是不擅长数学啊。
走在校园里,在草坪上睡午觉,看见来来往往的学生好羡慕。如果我也在这里学数学,我一定会学得特别快乐,我一定会一开始就相信自己能做一个数学家。
2022年June Huh获菲尔兹奖,而他从22岁才开始系统数学训练。带着做数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的心我走进综合理工的校园(四年的硕士学制,读完博士要三十岁了),想着真正探索一下我喜欢的研究领域,才发现我已经生理性厌恶做题和考试。在伯克利学过的美妙的distribution变得很丑陋,我只上了一节纯数的课就换课了。
我不学数学了,但是我喜欢抽象的构建性的逻辑性的东西,经济建筑我又尝试了一遍,最后去写代码了。我喜欢创造出一个工具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那种快乐。我尝试了很多实习,阴差阳错开始做量化。
后来见到每一个之前认识的数学系的同学,我都说我不做数学了,我在做计算机,我在做量化。大家都说不做数学一点关系也没有,做计算机挺好的,做量化挺好的。但是我总想解释为什么,似乎我总欠谁一个交代。
我不欠任何人一个交代,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今天在公司的厕所里,我戴上耳机听菲尔兹奖颁奖仪式。获奖者名单早就被泄漏,何况AI来了,做数学的范式可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是最后一代老式手搓证明,苦思六个小时为了做出一道抽象代数作业的一代人。年纪也大了,脑子没有以前好使了,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怎么用AI做数学应该也没有年轻人学的快吧。
王虹在采访中花了大篇幅说自己的迷茫和犹豫。她告诉自己,先做五年数学,于是她就不再去想自己是否有天赋。
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我太懂我自己了,我们的经历又那么重合,我因而想象说我很懂她。每每我抬眼看未来,时间的跨度太长,概率就变得太低,我怎么没有想到只看五年这么美妙的解法?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解法。
离开数学三四年了,理想还没有忘,饭没有白吃,我也终于成为了一个完全相信和了解自己的人,我选择诚实地面对自己:我爱数学,是我转进数学系的理由;因为软弱而怀疑自己,是我离开数学的理由。
我的数学书还没有扔,我总跟自己说,把看数学书当个爱好也不错。闲来无事证明两道题玩。
其实只是一种对我死去的理想的哀悼仪式。
我们能否做到不让更多女孩,更多非竞赛生,更多非北上广江浙沪的小孩自我怀疑?
本文原发公众号“道什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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